Redis 十五年治理循環:從西西里閉源到 AGPL 回歸的開源角力
2024 年 3 月,當 Redis 官方宣布將核心授權自 BSD-3 改為非開源的 RSALv2 與 SSPLv1 時,開源社群隨即爆發強烈震動。隨後 Linux 基金會成立分岔專案 Valkey,AWS、Google Cloud 等雲端大廠迅速聯手轉向支持。
然而僅僅一年後,Redis 創辦人回歸,並在 2025 年 5 月藉由 Redis 8 的釋出,正式將 AGPLv3 作為可選授權引回核心,重新取得 OSI 認可的開源地位。
十五年間,Redis 完整經歷了從內部閉源、寬鬆授權、商業防禦、社群分岔,到重回互惠授權的治理循環。
誕生:西西里小公司的閉源解題工具
2009 年初,居住於西西里的 Salvatore Sanfilippo(網名 antirez)正與合夥人共同營運即時訪客分析服務 LLOOGG。當時付費客戶需要即時掌握站台「最近 N 筆瀏覽紀錄」,這項工作負載非常嚴苛:每筆頁面事件都必須維護一份有界清單,寫入頻率極高,而舊紀錄的價值隨時間歸零。
當時關聯式資料庫難以支撐頻繁的寫入與刪除開銷,而記憶體快取 Memcached 僅支援純字串,無法在伺服器端高效裁切清單。
antirez 決定動手實作專屬解題工具。他確立了貫穿十五年的三大架構支柱:全記憶體存放、單一事件迴圈(命令天生具備原子性),以及資料結構伺服器的定位。
不過,這套程式碼最初完全閉源。antirez 在多年後回顧:
When I started to develop Redis in the context of a company where I was one of the two founders and where we kept the software code closed (Redis was opened as it was considered not part of the core product). We didn’t want our services to be copied by others, as simple as that.
團隊當時不希望商業服務被抄襲,因此嚴格保密。直到後來判定這項工具並非核心產品業務,才於 2009 年 2 月以極度寬鬆的 BSD 授權釋出。
羅賓漢模式:贊助架構下的黃金十年
GitHub 在 2009 年用 Redis 開發 Resque 任務佇列,Instagram 也在 2011 年公開說明以 Redis 儲存數億組簡單鍵值對,Redis 迅速爆紅。個人維護者再也無法獨力負擔如此龐大的專案維護。
為此,antirez 探索過各種維持生計的可能。他曾考慮過閉源部分周邊工具,甚至想過讓新程式碼延後六個月才轉為 BSD 授權的類 Open-Core 手法。
最終解方落在了企業贊助:2010 年起由 VMware 全額贊助 antirez 全職開發,2013 年移交 Pivotal,並在 2015 年 6 月轉交至 Redis Labs(原 Garantia Data)。在此期間,Redis Labs 逐步取得專案商標所有權與主要組織資源,成為官方商業實體。
- Corporate SponsorVMware / Redis Labs
- Sponsorship SalaryantirezLead Maintainer
- Full-time BSD CodeOpen Source UsersGlobal Community
antirez 曾將這段僱傭關係生動地形容為開源界的羅賓漢:企業按月支付薪水,但他只全心全意為社群撰寫 BSD 核心程式碼。在這段長達十年的黃金期中,Redis 從個人腳本穩健長成分散式基礎架構。
從腳本運算的 Lua 整合、保障高可用性的 Sentinel,到支援水平擴充的 Redis Cluster,Redis 一步步站穩了主流地位。但分散式架構與叢集容錯機制的加入大幅推高了維護成本,也暴露出寬鬆授權的商業脆弱處:雲端業者直接將具備極高維運門檻的分散式叢集打包為代管快取服務(如 AWS ElastiCache),獲取龐大營收卻不必向原廠分潤;贊助商獨自承擔核心研發與維護成本,商業天平開始失衡。
裂縫初現:從外圍防線到維護者退場
為了在 BSD 核心之外尋求商業生存空間,Redis Labs 試圖將防線移往外圍。2017 年引入的 Modules API 原本旨在讓核心保持精簡、動態掛載自訂資料型別;但原廠隨後便將搜尋、圖資料庫(Graph)等高價值創新實作成外掛模組,並嘗試以限制性授權收費。
2018 年 8 月,Redis Labs 將 RediSearch、RedisGraph 等進階模組從原本的 AGPL 授權改為 Apache 2.0 加上 Commons Clause(禁止二次轉售),2019 年再改為自訂的 RSAL 授權。
社群當時對此出現反彈。為了穩住陣腳,antirez 多次公開保證核心將維持 BSD 授權,並強調核心不是 Open-Core。但這種核心與外圍模組分離的治理架構,實質上將專案推向了尷尬境地:商業公司有強烈誘因將所有高價值創新保留在閉源模組中,而核心程式碼則容易淪為缺乏商業資源挹注的維護狀態。
更大的轉折發生在 2020 年 6 月 30 日。antirez 發表了辭職告別文,將專案交棒給核心開發者 Yossi Gottlieb 與 Oran Agra。他離開專案的主因是創作者的身分倦怠,與授權爭端無關:
However I never wanted to be a software maintainer. […] I write code in order to express myself, and I consider what I code an artifact. […] I’d rather be remembered as a bad artist than a good programmer.
他坦言,當日常工作從「親手打造新事物」變成「確保系統可靠、審核龐大 Pull Request」時,他被迫壓抑自我表達。創辦人的退場,加上商業公司已完整掌握商標與組織主導權,讓 Redis 核心失去了一道阻擋全面商業化浪潮的堅實防線。
授權風暴與 Valkey 分岔:雲端時代的白熱化角力
四年後的 2024 年 3 月 20 日,承諾終究抵擋不住商業現實。Redis 執行長 Rowan Trollope 正式宣布:自 Redis 7.4 起,核心捨棄 BSD-3,轉向 RSALv2 與 SSPLv1 雙授權。
| 授權模式 | OSI 開源認可 | 競爭性雲端代管 | 企業內部使用 |
|---|---|---|---|
| BSD-3 | 是 | 完全允許(無限制) | 完全允許且免費 |
| RSALv2 | 否 | 明文禁止轉售為資料庫服務 | 完全允許且免費 |
| SSPLv1 | 否 | 要求代管平台整套管理原始程式碼開源 | 完全允許且免費 |
| AGPLv3 | 是 | 經修改並透過網路提供服務需公開程式碼 | 完全允許且免費 |
新授權本質上屬於「可取得原始程式碼」(Source-Available)而非開源。RSALv2 明文禁止將 Redis 作為競爭性資料庫服務販售;而源自 MongoDB 的 SSPLv1 則規定,若將軟體作為服務對外提供,整套基礎架構與管理控制平台都必須一併開源。兩者的打擊目標極為明確:雲端業者的無償貼牌轉售。
antirez 在後續回顧中直白指出:雲端業者改寫了基礎軟體的商業誘因,Redis 只是這波改授權浪潮中的最後一員。阻擋雲端大廠在毫無分潤的情況下直接打包整套軟體轉售,對商業公司而言是合情合理的生存防線。
但社群與雲端巨頭的反擊迅速且果決。僅僅八天後的 3 月 28 日,Linux 基金會宣布成立分岔專案 Valkey。
Valkey 自最後一個 BSD 版本 Redis 7.2.4 分離出來,AWS、Google Cloud、Oracle 等巨頭名列支持者。Valkey 團隊在 2024 年秋天的 8.0 版重寫非同步 I/O 執行緒引擎,效能躍進成為它的第一張名片;AWS 隨後在 ElastiCache 推出 Valkey 方案,宣稱價格比對應 Redis 版本低約 20%。
NOTE
意外的落點:創辦人回歸與 AGPL 的實用妥協
2024 年 12 月,離開四年的 antirez 宣布回歸 Redis 公司。這次回歸是他主動寫信聯繫執行長促成;他在長文中透露,幾年的寫作生活讓他渴望重拾使命感,而目睹 Redis 社群分崩離析令他坐立難安。
回歸後,他親自操刀開發新一代的向量檢索功能(vector sets),讓開發者能以類似有序集合的直覺語法執行高維度向量相似度檢索。但這一次,他希望新功能能留在受認可的開源授權下。
- 2009 閉源(LLOOGG 內部工具)
- 以非核心業務開源2009-2020 BSD-3 時期(VMware / Redis Labs)
- 維護者退場與雲端摩擦2024-03 RSALv2 / SSPLv1(商業防禦)
-
- antirez 帶著 vector sets 回歸2025-05 Redis 8 採用 AGPLv3(重返 OSI)
- 2024-03 Linux 基金會分岔出 Valkey
2025 年 5 月 1 日,Redis 8.0 正式釋出。官方宣布核心在原有的原始程式碼可用授權(RSALv2/SSPLv1)之外,新增 AGPLv3 選項,正式重返 OSI 認可的開源陣營;同時將過去獨立套件發行的 Redis Stack(含向量搜尋、JSON、Bloom filter)全數免費整併進核心單一套件。
antirez 針對這次授權選擇給出了一針見血的判斷:
the AGPL vs SSPL main difference is that AGPL is ‘understood’
SSPL 雖然嚴苛,卻引發法律模糊與開源純潔性質疑;AGPLv3 則是經過將近二十年檢驗、邊界明確的互惠型授權(Copyleft)。
對一般開發者而言,應用程式是透過網路協定將 Redis 作為獨立行程呼叫,不涉及程式碼衍生的授權傳染風險,SaaS 業務邏輯依然安全;但對雲端業者而言,AGPL 要求凡經過修改並透過網路提供服務的軟體皆須公開修改後的原始程式碼,這大幅抬高了雲端廠商私自套用修補程式、做專有擴充卻不回饋社群的成本。
分岔後的平衡:互惠邊界帶來的實質秩序
Redis 雖然重回開源,但社群分岔已成定局,整個生態最終走向務實的分流秩序。
雲端大廠的策略亦在此時出現分化:不同於 AWS 與 GCP 迅速轉向支持 Valkey,微軟 Azure 選擇與 Redis 原廠深度合作,推出官方代管服務 Azure Managed Redis(基於 Redis Enterprise 軟體,目前支援 Redis 7.4.x)。
在架構光譜的一端,對 Copyleft 有政策顧慮、深度綁定 AWS 或 GCP 原生代管服務的架構,流向了由 Linux 基金會維護的 Valkey;在光譜的另一端,需要高密度原生功能(如向量檢索與 JSON)以及微軟 Azure 官方代管生態的系統,則選擇了單一套件交付的 Redis 8。
NOTE
既有生產環境的授權界線:任何既有生產環境中的 Redis 7.2 及更早版本,其 BSD-3 權益永久有效,不受後續任何條款變更追溯;只有計畫升級至 7.4 之後版本的部署環境,才需評估相應的授權合規邊界。
從西西里小公司的內部工具、寬鬆授權下的社群擴張,到最後以 AGPLv3 劃定互惠邊界,Redis 呈現了現代開源基礎設施的生存現實:在雲端巨頭時代,單靠寬鬆授權與個人情懷的「羅賓漢模式」,已難以支撐關鍵基礎設施的長遠維護。